第83章(2 / 2)
它收进一层持续的、暗绿色的深处里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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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水灌进耳朵里的声音很奇怪,像被蒙了一层厚棉被的雷声,闷闷的,远远的,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持续地传过来。贺珩站在海水没到小腿的位置,面前是那片正在合拢的暗绿色表面。夕阳最后的碎金被海水搅散了,变成无数正在沉没的、不会再亮起来的细小光点。他看见那件浅蓝色的短袖在海水表面闪了一下,像一颗正在被拉远的星,在完全暗下去之前最后一瞬的亮。
然后那点亮消失了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钉在沙滩上的桩子。海风从他身边穿过去,把他t恤下摆吹得微微翻动,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,在他脚踝周围堆了一圈细白的沫。他的耳朵里开始出现声音——不是海浪的声音,不是风声,不是远处温柚正在拨打电话时破碎的嗓音。是另一种声音。像很多年前河堤上的脚步声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;像很久以前储物间门外隔着门板传进来的低声细语,温和的、耐心的;像某一个冬天的傍晚,有人裹着他的围巾,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他,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,说≈ot;哥,我过敏了≈ot;。
那些声音在海水涌上又退下的间隙里持续地响着,像一条不会断的线正在被拉长。贺珩站在那片暗绿色的海水前面,指尖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着。他没有听见温柚在远处的喊声,也没有听见江屹正在涉水朝他跑来的脚步声。他只听见那些正在持续响起的、不会停的旧声音,那些被折好收在记忆里某张纸页之间的、边缘已经泛黄的旧声音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海水没过了他的膝盖,没过了他的大腿。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重心往前倾了,整个人被海水的浮力托起来了一些,脚底开始踩不到沙地了。他往前扑出去的时候双手伸在前面,像要去抓住什么正在远去的东西。他的手在海水中划开两道白色的水痕,指尖被冰凉的海水包裹着,那种持续的、不会退的凉意沿着指节往上蔓延,从虎口到手腕,从小臂到肘弯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持续地、轰隆地响着,每一次跳动都在用力地把血液推往四肢的方向,像一条正在被拉紧的绳子不断地把自己往更远的方向送出去。
他听见了温柚的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,断断续续的,被海风和浪花撕碎了又拼起来:≈ot;贺珩——回来——你回来——≈ot;他听见了江屹的脚步声正在从他左侧的浅水区靠近,每一步都在水里拖出沉重的水花声。但他没有停。他的手臂在海水里持续地划动着,整个人被海水的暗绿色裹着,往前推,往前推,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持续地朝同一个方向延伸出去。他的手指在海水里张开又合拢,像在寻找什么正在靠近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自己往前游了多远。他只知道每一次伸手都感觉更近了一点。他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海水表面有一小片正在浮动的暗色——不像布料,不像人,像一层被搅动之后正在缓慢沉淀的阴影。他的手探过去了,指尖碰到了什么——软的,温的,正在往更深处沉去的触感。他的手指收拢了,攥住了那片正在往下沉的布料的边缘,然后他用力往上拽了一下。
苏泠的脸从海水中浮出来了。
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睫毛合拢着,嘴也闭着,表情安详得像只是睡着了。灰蓝色的眼睛藏在合拢的睫毛后面,没有亮着,但他脸上没有被恐惧弄乱的线条,只有一层被海水浸透的、苍白的、近乎透明的底色。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被海水贴在身上,勾勒出清瘦的轮廓。贺珩的手从他腋下穿过去了,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,把他整个人从海水里托起来了。苏泠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湿透的黑发贴着他的颈侧,凉意透过湿透的发梢渗进他的皮肤里。贺珩感觉到那层微弱的、正在重新聚拢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——很轻,像一根正在被重新点燃的线,从最底部的火星开始往上攀,缓慢地、持续地往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