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十六—viii(4 / 4)

顺从,选择沉默,选择让别人以为他什么都能承受。

「你知道吗?你妈妈来到学校,第一句话是问你有没有受伤……那一刻我好羡慕。」

恭连安一直静静地听着,直到那句话落下,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攫住。

那股慍气涌上胸口,喷薄欲出,烫得他几乎没法呼吸。他指节微微收紧,整个人没动,脑海却倏然闪过那个词——

「央啊。」也许是太久没出声,也许是喉头还卡着那股压不下去的慍,恭连安的声音哑得发紧,「逃跑吧。我会一直在,所以,逃吧。」

「……嗯。总有一天,我会逃的。」

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,微亮。

除了大半是日文漫画与小说外,也注意到,另一侧放着不少参考书,夹着笔记与标籤。他知道恭连安成绩一直不错,这些努力的痕跡,也不是从哪里轻易复製来的。

他的目光缓缓上移,落在最上层那个立式相框。相框里的恭连安穿着蓝色道服,手里举着金色奖牌,站在两名笑得开怀的大人之间。他看起来比现在小很多,眼神却已带着某种坚定。

凑崎瑞央望了一会儿,神情有些出神。

这时,客厅传来门锁轻响。

再过几秒,房门被推开了。

恭连安有些匆忙地走进来,鞋还没完全踏稳就抬头往房间看。额前微乱的发被风撩得贴在额角,手里提着早餐袋,袋口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
一看到凑崎瑞央还站在房内,他脚步顿了下 。整个人松了一口气,那一瞬的笑容,带着刚卸下的担心,有点破绽,也很真实,还有清晨跑回来路上一直压在心口的某种预设——怕他回来时,凑崎瑞央已经不见了。

两人依旧像昨晚那样对坐,桌上的豆浆还冒着薄雾。凑崎瑞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馀光落在对面的恭连安身上。

他停顿了一下,忽然开口:「你假日都很早起吗?」

恭连安正在拆着早餐袋,抬了抬眉:「没有今天这么早。但假日会去道馆练习。」

凑崎瑞央放下杯子,眉心轻轻动了下:「你会跆拳道?」

恭连安一愣,才反应过来:「那是巴西柔道。国小开始练的。」

「嗯。」凑崎瑞央轻声应了。

「那时很迷一本漫画,主角就是练巴西柔道的。」恭连安笑了笑,语气似在谈一件久远却还有馀温的往事。

凑崎瑞央嘴角翘起,低笑了一声,「某方面来说……你真的满执着的。」

恭连安眨了下眼,笑容慢了半拍才浮上来,「我一向是这样……一旦喜欢就会彻底忠于那些人事物,不太轻易改变。」

凑崎瑞央抬眼看他,眸光柔了几分:「这是你的优点。」

恭连安一愣,随即笑意被悄悄点燃。他夹起自己那块蛋饼,毫不犹豫地放进凑崎瑞央的盘子里,嘴角弯着,亮着一双眸子,彷彿那样的称讚,对他来说,比任何奖牌还重要。

恭连安将凑崎瑞央一路送到宅邸前。

那栋日式建筑静静立着。庭前的碎石静默、门框没有一丝变动。与昨日无异,却也因此更让人心烦。

他们站在墙边,风顺着走道缓缓吹进来。恭连安手插口袋,眸光微闪。

凑崎瑞央顿了下脚步,仍背对着他,「我很会处理这种事。」语气里没什么波动,却让人听得更不安。

「就是因为这样,我才不想让你回家。」恭连安声线压得很低,眉头紧了又松,压不住那股恼人的忧心。

沉默在他们之间久了一点,他才又慢慢开口。

「央啊,如果不想跟家里那些青蛙吃饭,就来找我。」

凑崎瑞央终究顿住脚步,依旧将背影拋给恭连安。沉默瀰漫在微醺的早晨中,将馀音尽数流放。

他始终直视凑崎瑞央的背影。

无声的相处总会淡化人们对时间的感知。在他因久未移动而脚部生出异感时,凑崎瑞央静静回头。

恭连安觉得,他不会忘记凑崎瑞央此刻的样子,也许会记一年,也许是十年,也许是一辈子。

那时日出的橘黄色映衬下有些苍白的脸有些倔强,眼底的两汪墨色晕有晶亮的水汽。唇线轻弯,只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却比曾经任何一次佯作的笑靨更为动人。

他想起昨天的场景——凑崎瑞央走得决绝,没留半点眼神,连门一关,都像是划下某种界线。

凑崎瑞央回头了,静謐的微笑。

那短短一秒的回眸,比任何言语都来得靠近。

凑崎瑞央留了一点门缝,又缓缓带上。安静地、轻轻地。

恭连安还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。指尖微蜷,过了一会儿,他低低笑了下,才转身离开,脚步虽慢,踩在晨色里,微亮也微暖,终于轻了些。

这一次,比昨天轻松一点。